柚木

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,间接摧毁了大明。

说到“大爆炸”,恐怕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近代工业革命之后的事情。毕竟,以古代工业的那么点实力,似乎搞不出什么大动静来。然而,近400年前的中国,**竟然在首都北京发生了一起惊天动地的可怕大爆炸,**其惨烈程度,直接导致两万多人命丧当场,毁坏的建筑更是不计其数……

关于这场大爆炸,至今仍有许多疑团,因此被评为**世界三大自然之谜之一。**今天,眠眠就来尝试着给出一些解释。

01

天启六年的五月初六这一天的早上,阳光明媚天色皎洁,京师北京和往常一样热闹非凡,街市熙熙攘攘,官员各行其职,谁也不知道一场横祸即将发生……

大约九点钟左右,忽然不知从何方传来一声异响,紧接着,自京师的东北位置向着西南角,尘土飞扬,涌起了一人那么高的灰墙,楼宇都开始颤抖起来。

再过了一会,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瞬间如同天崩地塌一般,天色昏黑如夜,无数间民宅屋子坍塌了一地。

东起顺城门大街(今宣武门内大街),北至刑部街(今西长安街),西及平则门南(今阜成门)之间的长1500至2000米,宽 6500米的整个区域内,全部化为了一片齑粉,木材、石块、人和动物的残尸如同雨点那样从天空中降下,这可怖的惨状令偌大的北京变成了人间地狱……

更吊诡的是,爆炸产生的黑烟,竟然如同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,许久才散去(“遥室云气……有如灵芝黑色者,冲天而起,经时方散……”)虽然蘑菇云并非是核爆独有的现象,但其爆炸的烈度也可见一斑。

大爆炸的破坏程度,其实从之后的现场也能看得出来。爆炸的瞬间,各种人畜、树木、砖石全都突然腾空而起,飞得不知去向,其中一根大木头竟然飞到了密云之远。石驸马大街(今新文化街)上,有一座五千斤重(2.5吨)的大石狮竟被甩飞到了顺成门(今宣武门)外,直线距离达到半公里之远……

大爆炸导致数万间房屋倒塌,两万余人当场丧命,伤者更是不计其数,头破血流,四肢断裂的数不胜数。**死者的尸体堆积在一起,秽气熏天。人头、断肢伴随着残砖碎瓦从空中铺天盖地地落下,**掀起的烟雾根本看不清道路。还有一些残尸和衣物挂在树枝上,其中尤以德胜门外落下的人臂、人腿最多。

爆炸还摧毁了城中一处为皇帝出宫准备的仪仗队大象舍,受惊的大象狂奔而出,踩踏附近街道上的行人。逃命的人全都哭天喊地,全城的人都像疯了一样逃向安全的地方。

关于伤亡和失踪的官员,史书中还有更加详细的记载,爆炸的中心区域内,正在街上行走的官员薛风翔、房壮丽、吴中伟所乘坐的大轿被打坏,轿夫伤者甚众。工部尚书董可威双臂折断,御史何廷枢、潘云翼在家中被震死,两家老小“覆入土中”。宣府杨总兵一行连人带马并长班关7人没了踪影。

**爆炸发生时,天启皇帝明熹宗正在乾清宫用早餐,**只觉得霎时间地动殿摇,精通木工的他知道大事不妙,于是起身飞奔而出,从乾清宫冲到交泰殿。因为跑得太急,连那些內侍都来不及跟上,只有一名近侍勉强搀扶着。

然而,就在奔跑途中路过建极殿时,殿上的槛鸳瓦坠落下来,将这位可怜的近侍脑袋打得粉碎,当场毙命……

另外,紫禁城中当时正有大量的工匠在修建大殿,因为爆炸产生的震荡,**导致两千多名工匠从高处摔落下来,全都摔成了肉袋。**皇贵妃任氏宫中的各种器物纷纷坠落,她襁褓中的太子朱慈炅当场受惊身亡。

除了中心灾区之外,北京周边的其他地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,通州、密云、昌平,都受到影响,连蓟州城东角的房屋都被震坏了数百间。

而且更诡异的一点是,“死、伤者皆裸体”,这的确是空前罕见的怪事,令明末清初的名人学士大惑不解。比如经过玄弘寺街的一驾女轿,在爆炸时轿顶被掀翻,轿中女子身上的衣服全部荡然无存,人却安然无恙。

**很多其他死者和伤者也都是赤身裸体,寸丝不挂。**有一名侍从帽子、衣裤、鞋袜一霎那全都不见了。还有一人腿部负伤躺在地上动弹不得,恰好看见街上妇女全都赤身裸体跑过,有的用瓦片遮住下身,有的用手遮掩下体(比如屯院何廷枢的爱妾),有的只用被单被褥勉强遮盖……

这,就是明朝天启年间所发生的一起不可思议的京城大爆炸,史称天启大爆炸,西方媒体也叫做北京大爆炸(Beijing Explosion)

02

那么,这起神秘的惨剧究竟是因何而起呢?

因为发生在一个叫王恭厂的地方,因此天启大爆炸又叫做王恭厂大爆炸。如果你知道这个王恭厂是个什么地方,就会对爆炸的原因有个初步的认识。

王恭厂的原址,位于北京内城西南角,也就是今天西城区新文化街以南、宣武门西大街以北、闹市口南街以东、佟麟阁路以西的永宁胡同与光彩胡同一带。

这家机构其实是工部制造盔甲、铳炮、弓矢及火药的皇家兵工厂,同时也是火药储存库,所以又称为火药局。

因为是高度危险的地方,因此设置在京城内部,驻守总人数约70至80人。不过呢,又出于安全考虑,万一爆炸可能会威胁到皇宫的安全,**因此将它安置在距离紫禁城约三公里远的地方。**当时的专家可能觉得这个距离妥妥万无一失了,但却没想到这场大爆炸连天启都差点受伤。

说起来,有明一代自自永乐年起,火器的制造就有了很大发展。明成祖朱棣平定交阯后,从那里引进了神机枪炮法,于是特置神机营进行火器的配备及操练。

当时驻守京城的京军所设三大营(五军营、三千营及神机营)中,**神机营是明朝军队的主力,他们也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火器和最强的兵力,**装备了火枪、火铳等,后期还增加了火绳枪。

神机营顶峰时期,装备的火器数量是相当可观的,据明史记载,有霹雳炮3,600杆(步兵火铳);合用药9,000斤;重八钱铅子900,000个;大连珠炮200杆(多管火铳);合用药675斤;手把口400杆(炮兵防身用手铳);盏口将军160位(野战重炮)。

为了给神机营提供军火支持,明末的北京城内先后设立了六处火药厂局,**凡是京营火器所需的铅子弹及火药都是由王恭厂预造,**以备京营来领用,因此说王恭厂是军火总厂毫不过分。

说起来,王恭厂当年所在的那条胡同,因为大爆炸之后死人无数,甚至被称为棺材胡同,直到后来才因为名称不好听,改成了光彩胡同。

03

既然知道了王恭厂是一个装满火药的军火库,那么似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。很简单嘛,就是某个原因导致火药一起爆炸了对不对?

但是,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?

我们如今并不能乘坐时光机回到事故现场,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《明实录·熹宗实录》、《天变邸抄》、《国榷》、《两朝从信录》等各种史料也众说纷纭,很难追溯到事件的真相。

但是没有关系,眠眠这样文理兼修的人,除了有文史储备,还有理科生的办法:公式计算~

在计算之前,我们必须需要知道一些数据,比如王恭厂的黑火药究竟有多少数量。

根据史料记载,王恭厂的工人数量在400人左右,那么按照当时的制作工艺,没人每天生产25公斤黑火药,每天的产量就是10吨,一年的产量就是3000吨左右。再考虑到当时明代战事频繁,火药的消耗还是不少的,黑火药的特性一般也不可能存放超过一年,那么3000吨作为王恭厂的黑火药存量,想必是只多不少。

接下来,紫禁城和王恭厂的直线距离很容易计算,大约是2500米。根据国标,现代黑火药的TNT当量,也就是按照地震波强度折算值是0.51。注意,这还是现代的黑火药,明代时期的生产工艺所限,纯度是肯定不及的。

再将其代入爆炸折算的地震波传导数值公式v=K(Q⅓/R)ⁿ中,其中R是距离2500米,Q是TNT当量3000X0.51=1530,再套用地下火药库对地表的两个固定值K=50,n=1.7,可以计算得到地震波的速度v大约为0.27cm每秒。

这个数值可能大家没有直观的印象,但是参照地震烈度的表格,只相当于II级的地震。II级地震意味着什么呢?只有非常敏感的人在静止中才可能感受得到。这显然和王恭厂大爆炸那种天崩地裂的惨烈情状不符。

那么也就是说,王恭厂的所有火药配备一起算上,也充其量只能造成一场II级地震,那种认为军火库火一点,就炸得北京城鸡犬不宁的假设,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
毕竟,古代不是如今,动不动就如同战争片动作片一样来一场惊天大爆炸,抱歉人家还没那个科技实力和生产能力。

而且还有一些细节也很说明问题,**爆炸后所形成的爆炸区面积,和原爆点的王恭厂坐标并不对称。**如果只是普通的火药爆炸,那么显然冲击波所形成的爆炸区域,应当是一个完整的圆形坑。

**然而王恭厂大爆炸之后,受损的区域却是明显偏北:**残肢主要集中在德胜门,衣服纷纷挂落在西山附近的树枝,昌平的演武场掉落了大量的金银、器皿和首饰,蓟州城、密云等地也受到了影响。

再有一点,根据明代刘若愚所著《酌中志》所记载,“凡坍平房屋炉中之火皆灭”,这也就是说,坍塌后的房屋中所有的炉火不但没有随着爆炸的火势继续燃烧,反而全都灭掉了,这也是一个不合理的现象。

更何况,那个2.5吨重的庞大石狮子飞出去几百米,这又怎么可能是明代一场火药厂爆炸所释放的能量可以做到的呢?

因此,无论是理科的爆炸计算,还是文科的史料分析,种种痕迹表明,这次的王恭厂大爆炸,远不是一场火药事故那么简单。

04

种种迹象表明,这场爆炸可能并非只是一场人祸,更可能是一场天灾。

在我国历史上,公元15世纪到17世纪属于一个特大的自然灾变群发期,地质专家徐道一称之为明清宇宙期,表现在历史记录中的太阳黑子活动、极光、陨石、火山爆发、地震、特大飓风、旱灾、动物活动异常等等。

可以说,当时真的是一个多事之秋啊。

我们不妨先看一看,王恭厂大爆炸之前,关于各种天气异象的史料记载。

首先,当时有很多人听到地下传来了诡异的巨响。

《天变邸抄》中描述了爆炸之前地下传出的异响:“天启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时,天色皎洁,忽有声如吼,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,灰气涌起,屋宇动荡。须臾,大震一声,天崩地塌,昏黑如夜,万室平沉。

《明史·五行志》记载:“地中霹雳声不绝”。

《两朝从信录》中则记录了御史王业浩的奏折:“臣等于辰刻入署办事,忽闻震声一响,如天坼地裂。须臾,尘土火木四面飞集,房屋梁椽瓦窗壁如落叶纷飘。臣等俱昏晕,不知所出。”

再者,还有人提到了地表有迅速移动的光波。

《两朝从信录》提到了:“但见飚风一道,内有火光,致将满厂药坛烧发,同作三十余人皆被烧死,止存吴二一人。”

有人认为这是有人在厂内纵火,导致了爆炸。但眠眠却并不这么看,结合上文的异响,这种夹杂着火光的飙风一道,非常像是地震前兆的地震光。

所谓地震光,是指在地震发生时,受震动波及之区域上空所出现的光。持续时间由几秒至几十秒不等,地光所产生的电磁波甚至会干扰无线电通讯。

在1965年日本长野县发生的松代大地震,以及1976年我国河北省发生的唐山大地震,还有2016年日本的熊本地震中,都记录有大量的地震光出现

再结合爆炸后的记录中提到有地裂和地坑形成的现象,比如明朱祖文的《北行日谱》记载:“地裂一十三丈……声震宫阙。”,清朱一新的《京师坊巷志稿》记载:“王恭厂忽震裂,响若轰雷,平地陷二坑,约长三十步,阔五十余步,深二丈许。”可以基本推断,王恭厂的爆炸应该是由一场大地震引起的。

这一点,从前文里记载的那些毁灭性痕迹也可以分析得出,当天北京城应当是发生了一场VI至VII级地震,也就是地震波速度v大约在6cm每秒所产生的地震烈度。

同时,地震产生时,会由地底深处向地表浅层释放大量的二氧化碳,这也就是为何坍塌后的房屋中所有的炉火尽数熄灭的原因。

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,那种摧枯拉朽,瞬间摧毁万千房屋的恐怖破坏力是从何而生的了。**而王恭厂的爆炸,也只是地震所引发的一次意外事故,**事实上当时的专家,兵部尚书王永光也说了:“此非徒药之力也”。

但是当时人的科技水平并不知道真相,于是只是将这场剧变归结为王恭厂的爆炸事故,而将这起地震埋藏在了历史之中,不见任何明确记录。

05

分析到现在,王恭厂大爆炸的罪魁祸首我们大致已经清楚了,但是还有两个疑点尚未解决。

一是,为何地震会导致火药厂的爆炸呢?

二是,为何地震能将大石狮子挪动到几百米之外呢?

不必担心,万能的眠眠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

根据史料记载,在天启六年前后这段时间里,北京一带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自然异火现象,“河北保定民间墙壁内出火三日夜乃熄”。

而我们知道,河北一带的冀中、冀北地区,地下是蕴藏着比较丰富的石油天然气资源,这样的异火,很可能是天然气从地下泄露所产生的。

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大胆推测:由于地震产生时,会伴随着静电现象,再加上当时京城气候干燥(史料记载有多次旱灾),静电触发了泄露出的天然气,从而引发了火灾,导致了王恭厂的爆炸事故。

当然,也有可能,只是某个工人在地震时慌乱之中,碰翻了火烛之类的引火之物导致爆炸。

甚至也有可能,如同某些阴谋论所说,是有奸细混入了这机密的军工厂,人为地制造了一起爆炸,又刚巧碰上了不期而至的大地震。虽然,眠眠个人是不怎么相信这种论断的。

不论怎样,地震发生——引起火灾爆炸,大致是我的一个推断。

那么再来看看第二个疑点,沉重的石狮子是怎么凭空移动到几百米开外的呢?

从史料中我们发现了这样的几个细节:

明刘若愚《酌中志》中记载:“……将大树二十余株拔出土,又有坑深数丈。”

《明熹宗七年都察院实录》记载:“顾(须)臾,尘土木石四面飞集,房屋栋梁椽瓦窗壁如叶纷飘……”

小说《梼杌闲评》第四十回中,则这样描述道:“横天黑雾,遍地腾烟。忽喇喇霹雳交加,乱滚滚狂风暴发。砖飞石走,半空中蝶舞蜂翻;屋坏墙崩,遍地里神嚎鬼哭。”

这些描写都有一个共通之处:大爆炸之时,不仅有山崩地裂般的地震,还伴随着可怖的狂风。

根据灾害学的研究,当爆炸的冲击波在山谷中传播,遇到大于60°的山坡时,冲击波会在谷底形成涡旋,进而引发龙卷风。

而恐怕只有特大龙卷风的威力,才可能将2.5吨重的大石狮子腾空飞起到几百米外。

**因此谜底也就不难揭晓了:**当火药厂爆炸之后,瞬间形成了向四周传播的冲击波,而京城复杂的建筑结构,众多的墙壁和民宅乃至坚固的城墙,使冲击波产生了涡流现象进一步形成了特大龙卷风,或者说是许多道龙卷风组成的大灾害。东京大地震时,就因为地表建筑的复杂,而形成了数量很多的火龙卷。

所以爆炸时,那些天降的残肢碎尸、衣服、砖石,想必也是拜这些龙卷风所赐。

因此,整个王恭厂大爆炸的过程,就可以精简为**“地震产生——引发火灾爆炸——导致特大龙卷风”**这一流程,私以为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。

06

虽然是天灾,但引发的人祸却经久不息。

**这起“古今未有之变”,恰好发生在正值内外交困、风雨飘摇之际的大明。**当时的明朝,魏忠贤领头的阉党正达到权力的顶峰,宦官当道,朝纲腐败,天启皇帝朱由校沉迷于木工,不问政事。

大灾发生之后,举国震惊,人心更加惶恐。很多大臣都认为这场大爆炸是上天对天启帝的警告,于是纷纷上书,要求熹宗匡正时弊,重振朝纲。

面对如此惨烈而诡异的灾祸,朱由校不得不下了一道罪己诏,表示要痛加省醒,告诫大小臣工共同修省,“务要竭虑洗心办事,痛加反省”,希望借此能使大明江山长治久安,万事消弭,又下旨发府库万两白银赈灾。

与此同时,魏忠贤一党正处于疯狂迫害东林党之时,这起灾害倒是让他们稍有收敛,毕竟民间对他们的恶行和灾变的产生自动挂上了钩。另外,他的心腹,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也在大爆炸期间摔断了腿,他觉得冥冥之中是有天意报复,因此决定退隐朝廷。

没想到的是,种种变数却导致了阉党的分裂,部分阉党成员觉得灾祸就是天罚,并纷纷提出应当停止对东林党的迫害,减少对他们的刑罚。甚至许多在狱中的东林党人,也认为大灾之后自己或许可以得以大赦。而魏忠贤一伙却继续攻击东林党人,并千方百计试图获取天启帝的信任。

最终,阉党和东林党之间斗得不可开交,明末的政治纷争最终加速了这个王朝的灭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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